福建闽南话音乐交流组

鲜菇团游宝岛(七)| 塔西

塔西的后花园2020-04-24 08:28:21

有些路只是一条路,有些路却是一个情结,一段历史。

 

 

台大附近有一条蜿蜒而狭窄的路,叫汀州路。

许多乐迷是从陈升那首《汀州路的春天》知道它的。

歌中唱到了稻草人,也唱到了女巫店,只是他说,属于美丽的歌的记忆都已离开。

汀州路是他不能忘怀,不愿离去,不想改变的青春记忆。

 

而我对汀州路有另外的情结。

侯孝贤导演的《童年往事》中有一个情节非常触动我,男主人公的奶奶经常挎着包裹离家出走,他以为那条乡间小路可以一直通往大陆老家。

同样的情节也出现在小野老师的那本《有些事,这些年我才懂》,小野老师的祖母总是站在宿舍外面的铁轨前等火车开来,她以为那条铁路可以通到大陆老家,她说战争结束了,要回去处理没人管的田地和家当。

 

这次去台北特别跟小野老师聊到这个话题,他说这是那个时代的常态,并且告诉我那条铁路就是现在的汀州路。

 

一条永远无法通往家乡的铁路,承载着太多的乡愁。

所以,我想我一定要去那条路上走一走。

即便已经被填平覆盖,还是会感受到空气中的那些思念和哀怨吧。 

汀州路比我想象的还要窄,那种陈旧和斑驳轻易地就把你拉回到旧时光老情绪中。

如果走在那条路上时,可以选一首背景音乐的话,我依然想听陈升的歌。

但不是《汀州路的春天》,而是陈升去年新专辑《归乡》中的那首《海峡》。

 

这大概是陈升最悲伤的一张专辑,题目叫作归乡,却是永远回不去的故乡。

如果当时走在那条路上,真的听了那首歌,我一定会泪湿衣襟。

在那段荒唐、戏谑的唱腔中,满载着款款深情和肝肠寸断。

一辈子的思念、不解、不安,最终都消散在风中尘埃中。

那是世间最无法消解的悲伤。

 

我大概就是有强烈的乡愁情结吧。

所以我也格外地喜欢台湾的文艺作品。

无论是音乐、电影、文学,都将“乡愁”二字渲染到极致。

那里不仅有外省人漂泊无根的乡愁,也有原住民依旧踏在故乡的土地上,心绪却为何无端翻腾的乡愁。

那些浓到轻轻一碰触就会瞬间被吞没的情感,让我觉得沉重,也让我觉得温暖。

毕竟,那份哀伤的核心,是忠贞炽烈的爱。

 

 

同样载着满满乡愁的,还有那条名为厦门街的巷子。

诗人余光中曾住在厦门街113巷,他的大半辈子都在其中磨砺,就在临巷的窗口,完成了十七本书的创作。

 

余光中在厦门停留不足一年,他却把自己定义为广义的厦门人。

对他而言,厦门兼有故居与故乡的双重感情。

那是他离开大陆前的最后栖居地,那是他第一次与大海亲近之地,也是第一首新诗发表之地。

后来到了台北,他住在厦门街,也算是安慰。

 

70年代,他在一篇满怀乡愁的散文中写道,厦门街的雨巷走了二十年与记忆等长,他的思路也随着狭长的巷子一直延伸下去,不是金门街到厦门街,而是金门到厦门。

 

同样是一辈子的乡愁,一份最终没有归处的乡愁。

到最后,那条本以为只是借以栖身的巷子,竟然成了全世界最隐秘的地方,像虫归草间,鱼潜水底般的,成了可以最从容游走和归去的地方。

 

我也反思过,为什么我对乡愁尤为感同身受,这大概也跟家庭的历史遭遇有关吧。

爷爷因那场政治运动被迫离开了家乡,一走就是一辈子。

那漫长的晚年时光,每当爷爷窝在藤椅里闭着眼,或是在空旷的荒地中倚着一棵树望着远方,都让我感到了深深的乡愁。

而这个他一直以为会离开,也并不喜欢的边陲小镇,最终却成为最长久最包容地真正接纳他的故土。

那份纷然杂陈的心绪,才是乡愁最无法释怀,也更有分量的动人之处。

 

 

在那个潮湿的傍晚,我终于来到这条窄长幽深的小巷。

其实它已经比从前拓宽拉直,那些满载记忆的老屋也已翻盖成新楼。

只有巷底那棵百年榕树依然繁茂,那一排阔叶树阴里,见证过小巷的滚滚红尘。

嗯,我只是想来这里走一走,听听风中那些永不会消散的眷恋。

 

只是没想到,这次拜访冥冥中竟成了一次隔空道别。

在我走过这条巷子的20天后,余光中先生永远的告别了这个世界。

一场长长的思念落幕。

 

所以,世间最美的礼物就是那些文艺作品吧。

让那些离情别绪被承载、散播,在千里之外撞上某个相似的灵魂。

那也是世间最美的相遇吧。

 


从厦门街到同安街,由纪州庵向外辐射的城南一带,是台北重要的文学地标。

 

纪州庵建于一百多年前,原为日本平松家族经营的料理店,经历过战争和大火的洗礼,2004年,仅存的离屋被指定为古迹,并决定将修复再打造“纪州庵文学森林”。

 

台湾小说家王文兴在纪州庵度过年少时期,那里成为他的代表作《家变》的重要场景。

而书写了老北京的城南旧事的林海音,回台北后仍住在城南纪州庵附近,在重庆南路三段创办了《纯文学》出版社。

作家隐地创办的尔雅出版社,杨牧、痖弦和两位友人叶步荣及沈燕士一起创办的洪范书店,都在厦门街113巷。

台北重要刊物《文学杂志》《现代文学》都在这里诞生。

这些出版社对文学及出版美学的执着,直接造就了七十年代的纯文学黄金岁月。

 

而对于纪州庵,文学与建筑本身的连结只是历史当中的偶然,却由于小说文本的描绘打开了修复和保存的新思路。 

从对都市绿地单纯的环境保护运动「同安森林」转化为连结文学出版与艺文界的「台北文学森林」,让这方寸之地成为连结历史和文化脉络的重要一环。

时光在这里迂回不散,让我们再造一场文学之梦。

知道「纪州庵」正是因为向阳老师常在这里进行文学讲座。

向阳老师有讲过一句话:浮生都是乐趣,转角就有梦想。

其实我不太记得当时他在描述的是什么地方,什么情境。

但是当我一路沿着商业区,居民区,蜿蜒曲折地终于走到巷尾,一转眼突然看到那角“文学森林”时,真真正正对这句话有了最深刻的理解与体会。

浮生都因那转角而熠熠生辉,梦想才是活着最大的乐趣。

而这大概也是我心中的台北最迷人之处。

 

和纪州庵一样,在台北坚守文学理想的还有「齐东诗舍」,那里被称为诗的复兴基地。

龙应台曾经期许,让齐东诗舍把小众的诗歌从边缘带到中心。

但是更多的人是在质疑,诗歌能否承载生活之沉重?

正因为生活之沉重啊,才一定要有灵动的语言将之抽离,让我们看到生命最美丽的可能性。

当一座城市,还有文学和诗歌,是多么的蓬勃富有生命力。

在查阅纪州庵的资料时,才发现它就坐落于新店溪畔,而这个名字也是记忆中的某个细小的情结。

当年苏芮那首“一样的月光,一样地照在新店溪”,莫名让那条河,也成为我心底的某处向往。

而曾经的向往,再回望时,就成了心底最怀念的冲动和鲜活。

 

据说遗存下来的纪州庵已失去俯瞰阳光在新店溪水中闪动的视角,但我还是固执地在院子里张望了很久。

眼前只有一座弯弯绕的高架桥,一点水影都没看到。

当时心里不禁为吴念真老师忧伤,当初的他或许没想过,二三十年后,一样的月光也照不到一样的新店溪了吧。

是我们改变了世界,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?

那反复的心灵扣问,时至今日仍然是个难以回答的哲学问题。

一切都在一去不回头的改变着,包括我们自己。

于是,所有的过去,都成为最不舍的一份迷信以及迷恋。 

 

 

在我不长不短的人生中,乡愁大概是最深重的情感体验。

过去离家在外,夜晚某家窗口透出的那抹昏黄灯光就是我挥之不去的乡愁。

如今妈妈的永远离去,让“家”也成了永远的乡愁。

 

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,都是乡愁。

就像心心念念,却不知还能否再去到的台湾,也成了深深的眷念和思念。

 

乡愁是心里隐隐的总有一种漂泊感,突然被荡起的瞬间仿佛看到可以归去的方向。

当我走在台湾的大街小巷,田野海岸,总是会突然得到某种呼应。

胸口有暖意升起,心便找到了片刻的归属。